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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中国迎头赶上:深圳、华为与下一个芯片时代

当中国迎头赶上:深圳、华为与下一个芯片时代

深圳一座严密保护的实验室里,一台几乎占满整层厂房的设备正在产生13.5纳米EUV光。路透社称,该原型机自2025年起运行,但尚未曝光出可工作的芯片。光源不等于扫描机,扫描机也不等于经济量产,不过华为据称正在协调建造它的全国网络。

故事始于2019年5月17日。美国把华为列入实体清单后,海思负责人何庭波启用了多年储备的技术。2026年,她提出Tau ScalingLogicFolding:如果无法获得最先进晶体管,就从晶体管到数据中心的其他环节缩短数据传输时间。

“把中国排除在关键技术之外可以争取时间,却也给了中国彻底摆脱依赖的最强动力。”

何庭波与储备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刻

何庭波1969年出生,1996年加入华为,从ASIC研发走到半导体业务领导岗位。海思设计麒麟与昇腾,但曾依赖全球EDA、晶圆厂、设备、材料、存储与封装体系。

储备的真正含义

任正非称自己谈论“B计划”已有约十年。目标不是不计代价的自给自足,而是通过自研关键芯片、替代软件和多家供应商建立冗余。

当应急计划变成生产战略

2020年,美国把规则扩展到使用美国技术制造的境外芯片。限制确实重创华为,但2023年的SMIC N+2麒麟9000S证明,减速并不等于停止。另见我们的ASML High-NA EUV设备文章

Tau Scaling:当时间比尺寸更重要

热、漏电与互连正在限制微缩收益。粗略而言,延迟符合τ ≈ R × C,长导线会增加阻抗和电容。Tau Scaling把晶体管、缓存、内存、加速器、光网络与软件放在同一时间目标下优化。

摩尔定律过去带来的价值不只是晶体管数量翻倍。更小的晶体管开关更快、功耗更低、排列更密,互连也更短。但电压不再按原来的速度下降,漏电与散热限制频率,互连延迟在总性能中所占比例不断上升。Huawei还面临无法正常使用最先进制程的额外约束。

因此,Tau Scaling把“信息多久到达需要它的位置”作为共同指标。在芯片内部,它包括关键逻辑路径、缓存层级、内存访问和片上网络;在服务器中,它包括CPU、内存与加速器之间的连接;在数据中心里,交换机、协议转换、光链路以及数千颗芯片彼此等待的时间也都成为优化对象。

几何微缩并未消失,而是变成节省时间的多种方法之一。芯片、封装、内存、软件与系统架构必须共同设计。Huawei提出的新意不在于否定已有物理规律,而在于把整个系统明确用于弥补制造差距。

LogicFolding:芯片走出平面

LogicFolding借助混合键合把逻辑单元分到两个有源层,利用垂直方向缩短信号路径。

更短信号路径如何形成

EDA寻找关键路径并分配单元,再通过三维布局、键合、供电、时钟与冗余形成整体。华为宣称密度提升55%、能效提升41%、最高频率提高近13%,仍需独立验证。

传统二维芯片把有源晶体管放在一个平面,上方叠加多层金属互连。LogicFolding把同一逻辑模块中的标准单元分到上下两个有源层,让频繁通信的单元在三维空间里靠得更近。原本需要横跨芯片的线路可以变成短的垂直连接,从而降低电阻、电容和时钟缓冲需求。

Huawei论文称,首个Kirin实现采用1.5微米的混合键合间距,层间对准精度低于0.5微米。它不会一开始就把整个芯片全部折叠,而是优先用于最重要的关键路径,在制造风险和性能收益之间寻找平衡。

这些数据仍是厂商自己的测量。只有当计划于2026年秋季推出的Kirin进入市场,第三方才能拆解、测量并在真实负载下验证密度、频率、能效、良率与散热表现。

为什么它不只是普通Chiplet堆叠

Chiplet通常连接完整模块,LogicFolding则把同一模块内的标准单元分布到不同层。北京大学True 3D EDA实验报告称导线长度可减少约30%。

为什么LogicFolding不能取代ASML

“相当于1.4纳米的密度”不等于物理1.4纳米工艺,华为提到的381款芯片也并非全部采用LogicFolding。每个有源层仍需光刻、沉积、刻蚀与封装。

深圳的秘密EUV项目

路透社描述了一个结合逆向工程、二手零件与前ASML工程师经验的原型。华为与官方未确认详情,因此它是可信调查,而不是公开验证。

原型机必须做到什么

完整EUV链需要稳定锡等离子光源、耐污染收集镜、多层反射镜、掩模、光刻胶、计量、纳米级工作台、软件与工艺。深圳已经有光,但还没有芯片。

在光源端,微小的液态锡滴会被强激光脉冲击中并形成高温等离子体,其中只有一部分辐射是13.5纳米EUV。Collector Mirror必须尽可能收集这些光子,同时避免蒸发的锡迅速污染表面。能发光却功率不足、不稳定或很快变脏的光源,无法支撑经济生产。

EUV会被空气和普通玻璃吸收,因此整条光路必须在真空中工作,并使用特殊多层反射镜而不是透镜。每次反射都会损失光,但反射镜的形状、表面、涂层、温度与位置仍必须保持极端精确。反射式掩模上的图形经过投影镜组缩小到涂有光刻胶的晶圆上,同时掩模台和晶圆台高速、纳米级同步移动。

这就是为什么“产生EUV光”与“制造芯片”之间仍有很长距离。设备还必须达到所需分辨率、套刻精度、吞吐量、可维护性、连续运行时间与良率。实验室里形成一个图像,并不等于晶圆厂全天稳定生产合格晶圆。

中国设备为什么如此庞大

研究设备可以用更大尺寸换取进度,但更长光路会放大振动、热漂移和对准误差。庞大体积说明实验进展,不代表量产竞争力。

逆向工程、人才与证据边界

经验可以减少弯路,却不能绕过物理。林楠以及上海、长春的研究机构体现了中国的方法:吸引人才回流、拆分任务,并由华为集成。

2028、2030,还是更晚

政府目标据称是2028年,项目人士认为2030年更现实。ASML从2001年原型到商用耗时近二十年,功率、污染、套刻、吞吐量与良率无法靠命令解决。

深圳作为工业操作系统

深圳把华为需求、政府资本、设备商、晶圆厂、大学与市场结合起来。新凯来布局计量、刻蚀、沉积与DUV。十五五规划则追求完整产业链,避免单一设备或许可证卡住全局。

新凯来体现了这一组织方式。这家由深圳市持有的企业在计量、刻蚀、沉积、DUV部件和多重图形化方面积累专利。行业人士把它描述为Huawei半导体工具团队的延伸,Huawei则否认双方存在关联。外界难以完全验证组织关系,但产品需求、工具研发、资本和人才在同一区域反复迭代的方向十分清楚。

十五五规划明确要求集成电路、机床、高端仪器、基础软件和先进材料形成完整链条。目标不是由一家公司复制一台ASML扫描机,而是让任何单一设备、EDA许可证或存储供应商都无法让整个产品停摆。

低估中国的人总会看得太晚

中国追赶形成技术制衡是好事。美国可以争取时间,却无法冻结这样规模的国家。2025年,中国生产约70%的全球电动汽车和超过80%的电池单元;在太阳能主要制造环节的份额也均超过80%。

技术进入五年规划并不保证成功,但会让政府、银行、大学与企业多年协同。成功项目足以重塑全球市场。

德国汽车业正在经历低估中国的代价。中国企业没有简单复制一辆更便宜的德国汽车,而是把电池、功率电子、软件、充电生态和快速开发周期组织成一个整体系统。国际能源署称,2025年全球约70%的电动汽车和80%以上的电池单元由中国生产。

太阳能产业的模式更加清楚。欧洲曾拥有研究、企业与早期产能,中国却长期投资从多晶硅、硅锭和晶圆到电池片与组件的全部环节。如今中国在每个主要制造阶段的份额都超过80%。这种优势不是来自一项神奇发明,而是来自规模、协调供应链和成千上万次生产迭代。

美国有权保护合理的国家安全利益,但不应把出口管制误认为永久控制中国的能力。限制可以扩大差距、提高成本并争取几年时间。它无法把拥有庞大资本、人才、市场与工业基础的国家冻结在某个技术水平。西方如果不利用这段时间继续创新,最终只会面对更强的中国竞争者。

中国同时押注多条路线

继续压榨现有DUV技术

多重图形化通过更多曝光、沉积和刻蚀获得更小结构,同时增加成本、周期和套刻风险。

推动制造设备本地化

晶圆厂需要数百种设备、材料、零件与软件。新凯来试图把分散的国产产品组成合格产线。

协同优化设计、封装与系统

短互连、缓存、垂直集成、软件与昇腾集群可以用更多硅、功耗与冷却换取系统性能。

把巨大本土市场变成学习机器

华为可在手机、网络、云、汽车与AI中测试芯片。良率与可靠性来自反复生产、测量和修正。

问题向上转移

两个有源层加剧了散热良率对准EDA、维修和成本难题。真正检验将是可独立拆解测量的商用麒麟。

散热是最直接的约束。两个有源逻辑层上下叠放并同时发热,下层距离散热盖更远,局部热点还可能互相加强。如果芯片无法持续排出热量,提高单位面积晶体管密度就未必能转化为持续性能。供电和热通道本身也会占用宝贵面积。

良率同样更难控制。上下两个有源层、大量键合触点和垂直连接必须共同正常工作,最终产品才能合格。冗余设计可以绕过少量失效连接,却无法挽救不稳定的基础工艺。在1.5微米键合间距下,颗粒、晶圆翘曲和温差都可能破坏连接。

EDA因此从辅助工具变成战略能力。二维设计中数百万单元已经构成巨大的搜索空间,三维设计还要增加层选择、垂直连接和热约束。即使制造工艺可用,如果软件不能高效利用额外空间,LogicFolding也只能停留在理论优势。

最后决定量产的是成本与可测试性。两个有源层、hybrid bonding、额外测试和复杂封装,必须比更大的平面芯片或另一种系统设计创造更多价值。实验室中的性能数字并不能自动成为市场中的经济优势。

为什么中国的制衡很重要

这还不是中国的胜利,但打击华为的管制也加速了国家战略。储备故事只是起点,工业方法才是核心。

中国不必明天击败ASML。它只需持续改进光源、反射镜、计量、材料、软件与良率,逐步把依赖变成竞争。欧洲应认真对待中国、开放竞争,并重新投资自己的工业能力。

2019年的技术储备只是这段故事的开场。更重要的是,企业应急措施此后演变成国家规模的生产方法:把瓶颈拆成部件,把资金同时投向多条技术路线,再利用巨大本土市场改进尚不成熟的产品。深圳能够把企业、城市、供应商、大学和制造能力放进同一个反馈循环。

这并不说明美国管制毫无效果。它确实限制了Huawei获得尖端制造的渠道,并给产品和业务造成损失。与此同时,它也强化了中国不再接受单一外国节点决定整项产品生死的决心。西方的短期领先与中国的长期加速可以同时存在。

汽车与太阳能产业还说明,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某一年的市场份额,而是工业体系的学习速度。产量越大,企业发现缺陷、调整工艺、训练工程师并把经验带入下一代产品的机会就越多。在半导体领域,光刻设备、材料、EDA与封装也需要这样的长期反馈。中国庞大的本土需求可以容纳早期不够完美的产品,让供应商在真实生产中持续改进。出口限制越严,国内客户采用这些替代方案的动机就越强,这可能把原本昂贵的备用路线逐渐变成具有规模的常规产业。

Huawei是否真正缩小差距,不会由上海的一次演讲决定,而要看良率、功耗、产量、第三方分析和多年稳定制造。单靠一台光源、一个LogicFolding概念或一轮补贴都无法解决全部问题。这也正是中国同时推进DUV、EUV、封装、EDA、材料和系统路线的原因。

技术能力不过度集中在单一国家或企业,对供应链和国际政治都是好事。但中国崛起究竟会成为欧洲的积极竞争压力,还是形成新的依赖,取决于欧洲自身。正确做法既不是轻视中国,也不是简单恐惧中国,而是把它当作真正的技术竞争者,并长期投资自己的研究、人才、工厂与设备产业。

竞争不会自动带来安全,但缺少竞争更容易让技术瓶颈变成永久的政治权力。这一点值得欧洲牢记。

下次见,
Jo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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